夏至过后,天热得像蒸笼。蝉从早叫到晚,一声接一声的,不知疲倦。羁每天早上出门,阳光已经白花花地铺了一地,踩上去烫脚。包子铺的老板娘把蒸笼挪到了屋里,说外面太热,包子还没卖就凉了。她一边收钱一边扇扇子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小羁,今天有绿豆粥,喝一碗再走。”
羁喝了一碗,凉丝丝的,很解暑。他抹了抹嘴,往咖啡馆走。梧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,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。他走得不快,阳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,在肩上跳来跳去。
“情感核心,体感温度已达三十六摄氏度。建议减少户外活动。”
“没事。走习惯了。”
咖啡馆里开了空调,凉飕飕的。陈默把温度调得有点低,小何披了件外套。她正在做一杯冰拿铁,冰块在杯子里哗啦哗啦响。羁换了围裙,开始擦杯子。玻璃杯擦得锃亮,一摞一摞码好。
门被推开,风铃响了。进来一个外卖骑手,头盔还没摘,脸上全是汗。他要了一杯冰美式,站在吧台边等,一边等一边看手机。羁把咖啡做好递给他,他接过来喝了一大口,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“这天,热死个人。”他说,“你们店里凉快,待着都不想走了。”他三口两口喝完,擦了擦嘴,推门出去了。风铃又响了一声。
陈默在后面烘豆子,机器嗡嗡响,满屋都是咖啡香。他探出头来说:“新豆子到了,埃塞俄比亚的,花香明显。下午杯测,你们都来。”小何应了一声,把新豆子倒进磨豆机里试了试,磨出来的粉闻着有股茉莉花的味道。
“好香。”她说。
羁闻了闻,确实香。和平时用的豆子不一样,更轻盈,像夏天的风。
下午,店里来了个客人。是个年轻妈妈,带着一个两三岁的小孩。小孩坐在婴儿车里,手里攥着一个磨牙棒,啃得满脸都是口水。年轻妈妈要了一杯拿铁,又把小孩从车里抱出来,放在旁边的椅子上。小孩坐不稳,歪歪扭扭的,她一手扶着,一手端咖啡。
羁走过去:“要不要给他一个儿童椅?”
“有吗?太好了。”她松了口气。
羁从后面搬来儿童椅,把小孩放进去,系好安全带。小孩不哭了,又开始啃磨牙棒。年轻妈妈喝了一口咖啡,靠在椅背上。“终于能歇一会儿了。带孩子太累了。”她笑了笑,但眼里有血丝。
“他爸爸呢?”小何问。
“出差了。一个月回来一趟。”她看着小孩,小孩正冲她笑,露出两颗小米牙。“他爸每次回来,孩子都不认识他了。刚熟悉,又走了。”她低下头,喝了一口咖啡。
羁站在吧台后面,擦着杯子。他想起小时候——前世那个小时候,他爸也常出差。每次回来都给他带玩具,但他总是躲到妈妈身后,不肯叫爸爸。他爸也不恼,蹲下来,慢慢哄他。过了好几天,他才肯开口。然后爸爸又走了。
小何把那杯咖啡的钱退了。年轻妈妈愣了一下:“不用不用。”小何说:“没事。您辛苦了。”她看着小何,眼眶有点红。“谢谢。谢谢啊。”
她坐了很久,把孩子哄睡了,才走。走的时候,小孩趴在她肩上,睡得正香。她轻轻推开门,风铃响了一声,她赶紧用手捂住,怕吵醒孩子。
羁站在吧台后面,看着那个背影。小何说:“当妈真不容易。”羁点头。“我妈也是。”他说。
晚上,羁回到家。妈妈在厨房里煮面,爸爸在沙发上看手机。天热,吃不下饭,晚上就煮点面,凉拌。黄瓜丝、芝麻酱、蒜泥,拌在一起,很香。羁吃了两碗,林芳说:“慢点吃,没人跟你抢。”李师傅在边上笑:“你妈就爱看你吃饭。”林芳瞪他:“你不看?”李师傅不说话了。
吃完饭,羁帮妈妈收拾桌子。李师傅坐到阳台上,点了根烟。月光很好,照在花盆上,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。羁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。
“爸,你年轻时候常出差吗?”
李师傅愣了一下。“怎么突然问这个?”
“就是想知道。”
他抽了一口烟,慢慢吐出来。“出过。你妈刚怀你的时候,我在外地。回不来。她一个人去医院,一个人做检查。”他把烟掐了,在花盆里摁了摁。“后来就不出差了。钱少点就少点,不能让她一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