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黎喜跑到王兰花面前,仰着小脸看她:
“娘,王阿姨没哄我,她说的真的,她家那个孩子写字写得可丑了,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王兰花伸手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:“行行行,你说的对,你写字写得最好看。”
纪黎喜这才满意了,转身跑回里屋,拿起笔继续写字。
七月初,厂里来了一批新设备,从上海运过来的,好几台机器,装了满满一卡车。
纪黎宴带着电工班的人负责安装调试,从早忙到晚,连口水都顾不上喝。
新设备比旧设备复杂多了,电路图就有十几张,密密麻麻的线条看得人眼花缭乱。
纪黎宴把图纸铺在桌上,一根线一根线地看,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查。
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李问,老李也看不懂的地方就去找老刘头问,老刘头也看不懂的地方就自己琢磨。
琢磨了两天,他把整套图纸都吃透了。
安装那天,纪黎宴亲自上手,把每一根线都接得仔仔细细的,胶布缠了三层,缠得严严实实的,螺丝拧得紧紧的,一个都不松动。
老赵在旁边看着,没帮忙,也没说话,就那么站着,眼睛盯着纪黎宴的手,看他一根一根地接线。
接完最后一根线,纪黎宴站起来,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,走到操作台前,按下了启动按钮。
新设备嗡的一声转了起来,声音平稳,皮带轮哗哗地转,指示灯一闪一闪的,红色的光在昏暗的车间里亮得扎眼。
老赵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,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这回他哼的那声跟以前都不一样,少了些不服气,多了些认可,甚至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欣赏。
老孙笑着走过来,拍了拍纪黎宴的肩膀:“小纪,厉害,这套图纸我看了三天都没看懂,你两天就吃透了。”
纪黎宴笑了笑:“多亏了李师傅和刘师傅帮忙,要不我也看不懂。”
老李站在旁边,把老花镜摘下来,在衣角上擦了擦,又戴上:“你别谦虚了,我们俩也没帮上什么忙,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。”
小钱还是蹲在角落里,犹豫了一下,他站起来走到纪黎宴面前,闷声说了一句:“班长,以后有什么活,你尽管吩咐。”
纪黎宴看着小钱那张涨红的脸,点了点头:“行,以后大家一起干。”
七月中旬,四九城出了件大事。
白党军队在城外挖战壕、修碉堡,说是要“保卫华北”,工事修了一道又一道,从城外一直修到城根底下。
城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,街上的行人少了,铺子关了大半,粮店门口排起了长队,家家户户都在抢购粮食,生怕明天就买不到了。
王兰花从粮店回来,脸色发白,手里拎着十斤棒子面,气喘吁吁地说:
“粮店门口挤得跟打仗似的,我排了一个时辰才买到这十斤。”
纪老实接过棒子面,放进碗柜里,把碗柜的门关好,从怀里摸出烟袋,装了一锅烟叶,凑到炉子上点着了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。
“老大,你说这仗,真能打到四九城来吗?”
纪黎宴靠在墙上,把手插进袖子里:“不好说,先准备着吧。多存点粮食,多存点煤,把该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,有备无患。”
纪老实点点头,把烟袋从嘴里拿下来,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:“行,明天我再去买点粮食,多存点。”
纪黎平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课本,翻了两页又合上了,在椅子上坐下来,看着纪黎宴。
“哥,你说红党来了,对咱们这样的人家,是好是坏?”
纪黎宴看着这个弟弟,十四岁的半大小子,脸上还有几分稚气,可眼睛里的光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,多了些沉稳,多了些思虑。
“红党来了,穷人就有饭吃了。”
纪黎宴的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。
“咱们家以前是穷人,现在虽然有了活干,可说到底还是穷人。红党来了,对咱们只有好处,没有坏处。”
纪黎平点了点头,把课本翻开,低下头继续看书。
八月中旬,四九城的气氛更紧张了。
城外传来隆隆的炮声,从远处滚过来,闷闷的,像打雷,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涌。
街上的行人更少了,铺子关了大半,粮店门口的队伍排得更长了,从店门口一直排到胡同口,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长蛇。
纪老实每天天不亮就去排队买粮食,买回来就存着,存了棒子面、白面、小米、绿豆,塞满了碗柜和墙角。
王兰花把家里的钱拢了拢,除了一百多块大洋,还有几百块法币。
法币已经不值钱了,年前能买一斤肉的,现在连一斤棒子面都买不到。
纪黎宴把那几百块法币拿到杂货铺,换了盐和火柴。
八月二十日,厂里开了大会。
厂长站在台上,手里拿着一张纸,念了一篇长长的讲话,说什么“坚守岗位,保障生产”之类的话。
工人们在台下听着,有人打哈欠,有人抽烟,有人小声聊天,没几个人认真听。
散会以后,老马把纪黎宴叫到办公室,关上门,压低声音说:“小纪,厂里可能要停工了。”
纪黎宴看着他,没接话。
老马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,抽出一根叼在嘴上,划了根火柴点着,吸了一口,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,在昏黄的灯光下散成一片。
“城外打起来了,炮弹不长眼,说不定哪天就落到厂里来了。厂长说,实在不行就停工,等打完仗再说。”
纪黎宴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说:“马主任,电工班不能停工。设备停了容易坏,线路断了没人修,等打完仗再想恢复就难了。”
老马把烟从嘴里拿下来,在烟灰缸里弹了弹:“你说得对,可工人们也要命。万一炮弹落下来,谁负责?”
纪黎宴想了想:“这样吧,电工班留几个人值班,轮流来,其他人先回家。设备出了问题,值班的修,修不了再叫人。”
老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,把烟叼回嘴里,点了点头:“行,就这么办,你安排。”
从办公室出来,纪黎宴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,心里头五味杂陈。
他回到电工班,把班里的十二个人召集起来开了个会,把值班的事说了。
老赵第一个表态:“我值班,我无牵无挂,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。”
老孙犹豫了一下:“我也值班吧,家里就我跟老伴两个人,没什么好担心的。”
小钱低着头没吭声,手指在裤缝上搓了又搓,搓得那块布都发白了。
纪黎宴看了他一眼:“小钱,你先回家,等需要你的时候我让人叫你。”
小钱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,点了点头。
值班表排好了,老赵、老孙、老李和纪黎宴四个人轮流值班,一人一天,循环着来。
纪老实也要值班,被纪黎宴拦住了:“爹,您回家,家里需要您。”
纪老实张了张嘴想说什么,看了看纪黎宴的脸色,把话咽回去了,点了点头。
八月底的一天,纪黎宴在厂里值班,正蹲在配电室检修线路,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响声,不是炮声,是人群的欢呼声。
他站起来,走到厂门口往外一看,愣住了。
街上站满了人,男男女女老老少少,有穿长衫的,有穿短打的,有穿军装的,有穿便服的......
大家挤在一块儿,又蹦又跳,又哭又笑,声音大得像要把天捅个窟窿。
“解放了!解放了!”
“四九城解放了!”
“红党来了!”
纪黎宴站在厂门口,看着那一片沸腾的人海,心里头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。
街上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,有人在放鞭炮,噼里啪啦的,震得耳朵嗡嗡响。
纪黎宴转身回了厂里,把配电室的门关好,把工具收拾好,拎着工具箱往家走。
甜水井胡同里也热闹起来了,家家户户都开了门,人们站在门口说话,声音大得像吵架,可脸上都带着笑。
七号院里,秦科长站在北房门口,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份报纸,正在看上面的头条。
看见纪黎宴进来,他抬起头,冲他点了点头:“小纪,四九城解放了。”
纪黎宴站在院子中间,看着秦科长那张被夕阳映得发红的脸,点了点头:“是啊,解放了。”
倒座房的门开着,王兰花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锅铲,围裙上沾着面粉,脸上带着笑,眼眶红红的。
“老大,回来了?吃饭了。”
纪黎宴应了一声,走进屋里。
纪黎喜从里屋跑出来,扑进他怀里:“大哥!大哥!街上好多人,好热闹!”
纪黎宴弯腰把她抱起来,在她脸上亲了一口:“是啊,好热闹。”
纪老实坐在炉子旁边,手里拿着烟袋,吧嗒吧嗒地抽着,脸上的表情很复杂,有高兴,有感慨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踏实。
纪黎平站在桌边,手里拿着一本新发的课本,翻开第一页,上面印着几个大字——
“中华人民共和国万岁。”
纪黎乐趴在桌上画画,画了一面红旗,旗上画了五颗星星。
画得歪歪扭扭的,可红是红的,黄是黄的,颜色倒是鲜艳。
“哥,你看,我画的国旗!”他把画举到纪黎宴面前。
纪黎宴接过来看了一眼,点点头:“画得好,明天拿到学校去,给先生看。”
纪黎乐高兴坏了,把画贴在墙上,退后两步看了看,又上前把歪了的地方抚平了。
王兰花把饭菜端上桌,今天比平时丰盛了不少,有红烧肉,有炒鸡蛋,有白菜炖粉条,还有一大碗棒子面粥。
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,纪黎乐吃得满嘴流油,腮帮子鼓得老高,含含糊糊地说:“娘,今天咋这么多好吃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