项念云。
三个字在陈忘舌尖滚了无数遍,最终只化作喉咙里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,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静水上,连风都没惊动。
没有人知道,这三个字在他心口压了多少年,重得像坠着十年的血与雪。
他是在桃源村知道这个名字的,师父韩霜刃告诉他,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叫大叔的芍药,是他的女儿,名为项念云。
那时他身中剧毒,以为自己必死无疑,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当着她的面,叫出这三个字,后来他侥幸没死,却更不敢叫了。
只要这三个字出口,那些被封印的痛苦记忆,就会尽数涌回来。
她会想起那个漫天飞雪的夜晚,想起娘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,想起那柄染血的剑,想起那个浑身是雪、浑身是血,亲手把剑送进她娘亲身体里的男人。
那个男人,是他。
他不知道已经吃了太多苦的丫头,能不能承受这份剜心的真相,更不知道,自己能不能承受她看自己时,那双眼睛里的恨。
陈忘宁愿她一辈子都只叫自己大叔,宁愿她永远不知道自己是谁,只要她不用再沾半分过往的苦。
所有的罪,他一个人扛就够了。
可现在,他不能不叫了。
厉凌风催动凝霜剑,刺骨的白霜瞬间席卷了整座阁顶,寒气渗骨,连呼吸都能冻成冰碴。
白震山肩胛被剑刃刺穿的伤口还在渗血,血珠刚冒出来就冻成了红冰;杨延朗握着半截游龙枪,撑着地面才能勉强坐稳;展燕肩背的冰晶嵌进肉里,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而吸了花蜂精血的厉凌风,伤口早已愈合,气息越来越盛,像一尊立于霜雾中央的魔神,不可战胜。
他们所有人,都会死在这里。
包括芍药。
那个被炼傀术操控的丫头,会像个没有魂魄的木偶,死在这场厮杀里。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真正的名字,到死都以为自己是个被诅咒的孤女,到死都不知道,这世上曾有人拼了命地爱她。
陈忘的目光落在芍药身上。
她就站在那里,双目空茫,没有半分焦距,像一盏被寒风彻底吹灭的灯,可泪却止不住的流淌,像未曾冷却的灯油。
他不知道被炼傀术封住心神的她,还能不能听见,还能不能想。
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能让她连死,都死得不明不白。
厉凌风举起了凝霜剑,寒气如潮水般涌出。
杨延朗咬着牙,硬是抬起半截枪杆;展燕抽出腰后弯刀,指节攥得发白;白震山横身挡在所有人身前,虎爪收紧,肩胛的血冲破冰封,顺着手臂往下淌。
厉凌风的剑尖扫过众人,嘴角勾起一抹猫捉老鼠般的冷笑,享受着猎物临死前的恐惧。
留给陈忘的时间,不多了。
“项念云。”
这一次,陈忘清清楚楚地,把那个藏了十年的名字,喊了出来。声音不高,却穿透了漫天霜雾,清清楚楚地砸进了芍药的耳朵里。
芍药的身体猛地僵住。
她的手指松开了剑刃,松开了匕首,双手同时垂落下来。十年的封印,在这三个字里轰然坍塌。那些被封死的记忆,像决堤的洪水,裹挟着血与暖,瞬间冲垮了她空茫的心神。
“小云朵。”
是娘亲温柔的声音,像桃林里吹过的风。
她的视线开始天旋地转,耳边是嗡嗡的耳鸣,无数画面像淬了毒的针,狠狠扎进她的脑海里。
是娘亲抱着她,坐在桃树下,指着木匣里的信,笑着说,爹爹是去远方的大英雄,等他累了,就回家了;是京城的小黑屋,冰冷的银针扎进脊背,有人恶狠狠地咒骂:“不许你再叫小云朵!你只配叫芍药!”
然后,是铺天盖地的白。
是雪。
是血。
染红了整片雪地的血泊里,娘亲倒在那里,腹部插着一柄剑,温热的血顺着剑刃往下淌,染红了雪,染红了地,染红了她整个世界。
而握着那柄剑的人,那张脸——
是大叔。
是那个给她买糖葫芦、给她暖手、在无数个黑夜里护着她的大叔。
是那个她叫了一路“大叔”,以为可以依靠一辈子的人。
是她的父亲。项云。
芍药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,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她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焦距,却不是往日里的依赖与光亮,是震惊,是不敢置信,是铺天盖地的绝望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,顺着脸颊往下淌,砸在脚下凝结着血冰的地面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
她看着陈忘,看着那张熟悉到刻进骨子里的脸,此刻却陌生得像从来都没认识过。这一路颠沛流离里,她攒了又攒、视若性命的温暖与依靠,在这一刻,碎得连渣都不剩。